
登上乐游原,是在黄昏时分。我说不清楚,到底是冥冥中的偶然,还是刻意中的不自觉。
知道乐游原,源于李商隐的《登乐游原》。乐游原是唐时登高览景的胜地,许多知名的诗人都写过关于乐游原的诗句,但流传最广、影响最大的,还是李商隐的诗。没有优美的语言,没有绚丽的辞藻,平平淡淡近乎日常叙说的四句,千年以来却深深镌刻在许多人的心里,脱口即出。
李商隐以《登乐游原》为题,但没有一字描写乐游原的景致,人们从他的诗句里根本看不到乐游原的影子,留在人们脑海中的,是向晚、夕阳、黄昏。沧海桑田,岁月荏苒,乐游原早已不是那个乐游原,而向晚、夕阳、黄昏依然,不仅存在于乐游原,也存在于世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无论置身何处,无论是喜是悲,当我面对这些景象时,总会不自觉想起李商隐的诗句。
正是因为读不到乐游原的影子,我便在神秘与好奇的驱使下,来到乐游原,寻觅李商隐的足迹。李商隐的诗往往是绮丽、幽婉、朦胧的,而最让我好奇的却恰恰是语言和形象最为通俗的《登乐游原》。我总觉得,它肯定是李商隐感到生命缓慢而清晰地从身体中流逝时所作,从其中,可以看到他对自己一生的概括与反思。
在夕阳的余晖中,我沿着极窄的石阶向上。没有人影,不闻鸟鸣,在一片沉寂中,曾经的纷繁与喧嚣已如烟云飘散,唯有苍翠挺拔的树木与郁郁葱葱的绿草显示出生机。唯夕阳依旧,以浓郁的艳红把天空渲染得斑斓瑰丽。唯黄昏依旧,以渐渐聚拢的灰暗向夕阳弥散。
想以登高望远排遣内心郁闷的李商隐,面对着黄昏中的夕阳,夕阳下的黄昏,定是在痴迷与感喟中,旧愁未散,新愁又起。
最美之时,往往是凋落之始。我喜欢这样一个词——凄美。美人迟暮,叶荣叶枯,美经常含着些凄怆的意味,凄怆中经常有着美的色彩。李商隐的诗是凄美的,唯其美,才能打动人心。唯其凄,才能触动灵魂。
李商隐对夕阳有着特殊的感情。正午的骄阳最为炽烈明亮,但不能直视,否则会灼伤人的眼睛。夕阳,不如骄阳的光辉与温度,却是灿烂而壮美的,可以直视的灿烂与壮美。在坠落之前,它把自己所有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,把天地万物渲染得灿烂而壮美。
残阳如血,那是一个生命在燃烧自己,那是一个生命在最后时刻的尽情挥洒与肆意奔涌。蜡炬成灰,杜鹃啼血,夕阳余晖,在凄美中,生命实现了对自己最好的完成。
再美的东西,当承载太多时,就会成为负累。生命的幸福不在于持续的获得,而在于在获得中失去,在失去中获得。到了山顶,看过了最为宏阔壮丽的景色,就该下山了。但只有下山,才会登上另一座山,看到另一样的风景。
在生活中,我们有时需要把美好的东西打得残缺一些,再在修补残缺中感受幸福。持续的美好,会让人失去对美好的感觉,美好也便不在了。
李商隐总在执着地寻觅,尽管历尽坎坷,尽管饱经挫折,这寻觅从不曾断。我不知道他在寻觅什么,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寻觅什么,为了寻觅而寻觅,在寻觅中忘却忧愁与痛苦。当生命在无奈中虚度时,忘却是最好的选择。
夕阳无限好。李商隐是羡慕夕阳的——虽已迟暮,但曾炽烈地燃烧过,曾灼灼地喷薄过。即使在坠落之际,也以鲜艳浓烈的红色渲染着整个天地。生命如此,夫复何求?
只是近黄昏。近黄昏的哀伤,哀的不是夕阳,而是自己。李商隐定是对着无限好的夕阳,想到自己已到迟暮之年,而执着的寻觅却无所获,在沉醉羡慕于夕阳之美时,心头弥漫着淡淡的却扯不断拂不去的忧思与惆怅。一生徒劳,就连这好的夕阳也不能欣赏多久了。
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,一切变得模糊迷离。
读李商隐的诗,我经常不知道他在写什么,他在想什么,但是我就是被他吸引,被他诗句中氤氲的“不知”吸引。“不知”也是人生的一种状态,甚至常态。我们总在求“知”,希望把一切事物了解得清楚明白,这样的结果往往是,愈是探求愈为迷惘,最后陷入不可解的困惑与失落之中。或者是自以为得到“知”了,却在短暂的激动后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凡事看得太清楚,就没有感觉了。
李商隐定是在对“知”的探求中逐渐变得“不知”了。既然“知”不可求,那就探求“不知”,在“不知”中感受自然,感受灵魂。因“不知”,他的大量诗作索性就以《无题》为题。当创作时,李商隐定是由着思绪飘荡。没有事件,没有逻辑,没有论理,思绪感知什么,他就抒写什么,不矫揉造作,不遮掩粉饰,让灵魂真实地袒露,一切依着意识流动。

正因为“不知”,我们永远无法得知李商隐经历了什么,他在想什么。正因为“不知”,李商隐的诗充溢着神秘的气息、朦胧的美丽。这神秘的气息与朦胧的美丽,让人痴迷,让人沉醉。夕阳、荷叶、红烛、画楼……这一切,既绮丽,又哀伤。这一切,我们似乎熟悉,又似乎陌生。这一切,似乎无关乎民生社稷,无关乎抱负梦想,只关私情。这一切,又充溢着壮志难酬、荆棘遍地的无奈与叹惋。
一个仅仅沉醉于私情的人,断不会有这般感人至深的无奈与叹惋。
在夜色中,我离开乐游原,我不再记挂那夕阳,那黄昏。耳畔,是飒飒的凉风,是簌簌的树叶。
一轮月渐渐从天空中显现出来。月光,可以澄澈地照着灵魂。